哥特飞轮起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07-01 23:56:43

把车推到火车站台上,一旁也是一辆单车,一个男生扶着,后架两个侧包上顶满了行李,我看了他一眼,就忙着找站台号了。我们是怎样开始交谈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为各自的单车。马特,在比利时交流的加拿大男生,从布鲁塞尔骑行两百六十公里两日到兰斯,原计划自兰斯再东南行至瑞士;我,从法兰西岛皮卡第交界处出发,经桑利斯、贡比涅、努瓦永、拉昂两百公里两日到兰斯,原计划再西北行到苏瓦松后向西南经莫城折回巴黎。不过,那时我们却站在同一站台上,等着同一列火车,我去苏瓦松访大教堂后回巴黎,马特因单车托运问题不得不转车先到里尔,骑行过法比边境后再转火车回布鲁塞尔。聊起各自放弃的原因,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了右膝,然后如遇知音般地放声大笑。

艾天去那个被他在明信片上汉译为“古那不利”的城市参加为期一周的研讨会,我闲来无事,拾起单车游访散落在法兰西岛周边的哥特大教堂的夙愿。特洛瓦我总想在去看奥布省内的木构教堂时捎带上,落单的布尔日太远,博韦亚眠一线填不满我三四日的闲暇,于是选择了皮卡第、香槟地区的右线,三百多公里的行程骑三四天,访沿途桑利斯、努瓦永、拉昂、兰斯、苏瓦松五城主教座堂,其风格又大多属早期哥特,更是合我心意。至于单车,去年在勃艮第用过的城市车车身老旧,尼古拉留在地窖里的公路车无后座架不便携带行李,艾天的山地车我又有怕万一丢失的顾虑,最后决定还是用艾天去年在勃艮第骑的城市车,就又背着帐篷像龟仙人一样出发了。

从法兰西岛边缘至桑利斯一路大多在尚蒂伊森林内,地势平坦,之后至贡比涅段乡间开始丘陵起伏,只能变速两档的十五速飞盘让我体力几于耗尽,之后在赶往努瓦永途中只能空看山雨欲来的紧迫而力不从心,首日七八十公里后竟已精疲力竭。第二日上路时右膝便开始疼痛,好在初段平缓,不过好景不长,二十公里后山林起伏,右膝下力便作刺痛,只剩左腿独挡一面,十公里外看到拉昂城山头的大教堂塔楼林立,却又不知过了多久才顶着法国少有的烈日拖着右腿盘山而上,坐在山腰草地上想起五六十公里开外的兰斯当晚已订下的青年旅社,一阵孤苦涌来,立舍头顶的教堂而憩。拉昂城外山林森森,右腿的功能又退化到只能就着惯性辅助完成飞盘的周转运动,只好在盘山徒步和下坡飞车间寻找心理的平衡,不过一山尽处总是一坡又起,无人的山路上肆虐的阳光散不去绝望的阵袭,艾天的电话像救命稻草。直到再次看到成片的开放式田野,才重拾起勇气跨上国道,一路南向兰斯,独腿征战连绵的浅丘。

进兰斯城郊时的光景让我想起了就着夕阳入中国西南的小市镇,那年我没有一点伤痛。马特说,去年他八十多天单车横穿加拿大也从来没有膝痛,不过就是在香槟,我们听到对方说放弃是同样因为右膝疼痛而哈哈大笑。马特以为,大概是出行前没锻炼的缘故,我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吧。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圣灵和水墨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06-02 03:23:56

今日纪念圣灵降临,门徒受命,一天节假,而儿童节却并非国际。艾天去实验室修改他今夏将在科伦坡宣读的研讨会论文了,我在家里复习下周开考的科目。一学期的课程,只有遗产与博物馆史一科因老师行政上属卢浮宫而未受波及,余下诸科皆卷入法兰西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罢课风潮,临近学期末的时候老师学生才一同抱起佛脚,在每科的几本参考书目间推攘,各怀鬼胎地急于了断四个月来所谓的“历史见证”。

午后斜在沙发上翻杜尔利亚(Marcel Durliat)的《罗曼上朗格多克》里讲图卢兹圣司提反大教堂回廊和教务会堂残存的屈指可数的雕塑部分,蓦地里瞥见重重的花影,就着窗的棱骨,泼染在墙上,水墨的浓淡里浮上艾天拍的几帧商博影院的夜景。窗外的阳光时烈时和,花影在粉墙上也若隐若现,时而楼下驶过一辆车,反射的光影在墙上游移,叠合离散间的着墨退晕,那时,耳边又正好是不知多少时间没有听过的琴川老人吴景略的古琴。

其实想起今日圣灵降临是为煮博洛尼亚意面酱出门买碎牛肉的时候,眼前晃过前天早晨上班路上遇见的浩浩荡荡的朝圣队伍,一路圣歌飘扬在各色护旗的上空,虔诚青春的脸庞沐浴在夏初的阳光里,背包远足的装束间闪过神甫的祭批,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等待着一百公里以外夏尔特尔的圣灵降临。只可惜夏尔特尔大教堂的门楣雕塑不像韦兹莱,没有圣灵降临,只有基督升天。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午夜暴雨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05-26 21:30:58

半夜看完三个多小时的《教父 II》出来时暴雨骤下,击打着商博良街上的一地浊黄,散场的门口人越来越多,我和艾天说等雨消停些再走,他口上说好心里却蠢蠢欲动地想冲出外去,那我们去坐公车吧,我口中巴士的s音还没了断,他却边说着我们走吧一边人已在暴雨中了。我追了出去,听自己疯狂的笑声化在商博良街上的滂沱大雨里,眼角边溜过美第奇之光门廊下的众目睽睽。暴雨中的路上车都没有,我们溅踩着水流冲过圣米迦勒林荫道,闪躲进候车亭里,捋过滴水的发梢,自己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我说那是重拾的年少轻狂,话音未落只见三两成群的少年在雨里飞奔而下,也叫着喊着,女生只褪剩内衣,年少轻狂,我又说,感觉自己是老了。

前天一个人去看了阿尔莫多瓦的《破碎的拥抱》,艾天兴致不高,我虽再没有像看《对她说》那样压抑却净涤的心情,但也不至于像艾天某个朋友那样大呼不值。其实新片画面的色彩和剧情的转合让我不由想起戈达尔的《轻蔑》,红黄蓝亮丽的色块,还有拍摄过程中的移情别恋等,不过戈达尔的用色大多是独立于环境之外对布景的点线强调,而阿尔莫多瓦更多是对环境布景本身面的色彩平涂,再辅之于点线刻画,整体效果更明艳但视觉冲击却不如戈达尔那般强烈。《对她说》和《不良教育》的色调,似乎是要暗些,但也可能不是,已记不清了。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是刚在商博影院看的,我一直数着颜色,一开始的房间颜色,母子对话时的上衣,尔后的雨伞,欲望号街车的海报,戏剧的布景,女人们的服装等等,还是红黄蓝唱着主角,融在巴塞罗那新艺术运动风格的不时点缀中。和新片里一样还是神秘的父亲,独立的女人,还有像《对她说》里那样在舞台艺术前的泪流满面,其实,《破碎的拥抱》的最后一幕,又何尝不是在舞台艺术前的泪流满面呢?转了一圈,原来还是那个阿尔莫多瓦。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从香特莉到尚蒂伊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05-17 06:20:00

几年前为某法国糕点商作陪同,一日在沪上同香特莉西饼屋洽商,对方一见法国人兴致盎然,直把香特莉的西文源来寻到了遥远的法兰西,眉飞色舞地聊起他自己在尚蒂伊城堡的游感,在赞不绝口的自满中一脸陶醉,法国人敷衍地应和着,我则被在他们口中来回弹跳的尚蒂伊三字穿打得云里雾里,想象的城堡怎么也走不出西饼浓重的奶油味化开的空间。

来巴黎读书后时不时地遇到兰布尔兄弟所绘的《贝里公爵豪华日课经》,讲细密画时,读中世纪考古时,翻卢浮宫历史时,还有看那本书页开始黯淡起来的神圣谱时,而这部日课经的藏书所在,就是位于皮卡第地区离巴黎北郊不远的尚蒂伊城堡,渐渐的,那座偶然间听来的外交辞令化的抽象城堡,也终于走出了西饼屋的奶油味,物化成古籍旧经的藏书地。不过就像我叨念已久却从未实现的单车环法兰西岛哥特教堂之旅,骑车去尚蒂伊城堡也终是挂在嘴边的空望。

五·八节假原是要去卢瓦尔河流域骑三四天车的,大概从奥尔良到索米尔,经昂布瓦斯、布卢瓦及图尔,不过正遇上九号晚间的法国杯足球决赛,布列塔尼的雷恩和甘冈在法兰西足球场上演德比大战,家里的雷恩人自是坐不住的,卢瓦尔河一行便也暂后,剩下夹在我两天工作日里孤零零的五·八。去尚蒂伊吧,我说,坐火车到法兰西岛近皮卡第的边缘再单车往返尚蒂伊,最多也不过四十公里,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满是想起大概多年前日行两百多公里的少年时光将不再复返的惆怅。

出火车站后就是乡间,骑在碎石泥路上车轮前时不时地迸起小石子,麦田里的风吹过来,让我不由地想起儿时的乡里,一样坑坑洼洼的小路,一样不见车来车往的宁和,只有轮胎与路石打着噼噼啪啪的节奏,风中又飘来远处明黄黄的油菜花味,溜过轻佻的风骚就是寂静的林间,时而疏朗时而匝密,积水的泥潭旁堆着砍下的树干,等着入画一般。我想象着一样的云日下,王公显贵的马车在同一条林间小道上来往,如去年在勃艮第的乡间,在透过浓云的惨白日光下,路上有中世纪行人的幻影。

林中连环的几池春水,映着起伏的树影,河埠后单立的新哥特宅邸的花园里,是觥筹交错的婚宴,我们坐到白桦树枝上,啃起自制的三明治。森林里有太多新犁的沙路,尚蒂伊的好马自然是十分欢喜的,却苦了我们单车的双轮,陷在灰沙里举步维艰,绕道到最后若迷宫一般是四面楚歌的处处沙路,无奈只好上了车水马龙的省道,听它们狂傲地在身边呼啸而过,让我好生怀念绕道时路过的一片野生铃兰花地。

好在不过五六分钟,上个坡尚蒂伊城堡就跳了上来,在阴晴对比强烈的天光下就着一泓清水,穹顶烟囱划出小家碧秀的修影。尚蒂伊城堡权属法兰西学院,如巴黎城里的雅克马尔·安德烈博物馆一样,对学生不论专业一视同仁。为兰布尔兄弟的日课经我倒也舍得九欧的门票,却不料在灯光昏黄的城堡书房里,只遇见两页复制品和电脑屏幕上点过的影像,于是任他拉斐尔普桑德拉克洛瓦也让我提不起劲来,何况孔代博物馆里的绘画陈列方式还是像一二百年前的卢浮宫那样,满满一墙的如马赛克镶嵌。

藏书地像奶油味一样也散去,只留下文艺复兴风格的城堡本身。入口门廊下像龛中的雕塑,在还没进城堡前就似乎提醒我不要忘记比较同属于蒙莫朗西公爵同为比朗设计的尚蒂伊和埃古昂两处城堡,那是出自米开朗基罗的《垂死的奴隶》和《被缚的奴隶》的复制品,而现藏于卢浮宫的这两尊雕像当年则是装饰在埃古昂城堡的南翼门廊上的。尚蒂伊原初虽无米开朗基罗雕塑的锦上添花,在建筑上却以轻盈灵动更胜一筹,如南侧券廊的借景,利用层差对体量的削弱,穹顶礼拜堂等勾勒出的向上动势,还有沟壕同大片水域的通联,再有对圆形平立面的灵活运用等,都避免了像埃古昂城堡那样的沉重感,如果说埃古昂更多的是整饬,那尚蒂伊则是轻快的俏皮。那么,虽无缘一见那本豪华日课经,强买强卖的联票上的花园部分也正因重建勒·诺特的方案而非那么悦目,甚至莫名其妙还把交通年卡丢了,不过,看在城堡建筑的份上,趁太阳未落,我还是轻快地踩着单车再过那片森林,一无所怨。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从塞尚到梵高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04-21 16:49:12

去年初冬从马赛回巴黎路过阿维尼翁,望着远山上模糊苍凉的石堡,我和艾天都说开春再来普罗旺斯,去阿维尼翁。一转春来,却是顶着细雨又到了普罗旺斯,去年那地中海干涩的山丘,在雨中没了刚骨,湿漉漉了无生气,艾克斯-马赛-阿维尼翁的行程也似乎滴滴答答地格外冗长拖沓。

塞尚从巴黎回普罗旺斯后住在艾克斯郊外。艾天没能在“沙发冲浪”上找到复活节周日能收留我们的艾克斯人,我想起了青年旅馆,起初有些犹豫城郊往返的不便,之后看到介绍说旅馆在圣维克多山上,塞尚的蛮力棱影平行地划过,我一度并不太喜欢这位普罗旺斯画家,总觉得他内心有太多的戾气和恨,不过也还是塞尚,让我坚持去远在城外的青年旅馆。到艾克斯后步行先去旅馆,才发现圣维克多山在城东,而青年旅馆在城西南,塞尚的棱影在雨中纷纷滑落,之后二十四小时间计三小时的三次来回也便一文不名,这回是没了塞尚,心中竟也生起了恨意来。

在艾克斯阴郁的天空下闲逛了两小时后便有些厌倦,同一条街道已走了几遍,又转回到米拉波林荫道上,艾天时不时地和我描绘那年夏天夕阳西下时艾克斯的天光城影,我的想象却终究敌不过那厚厚的惨亮云团。我们怕是等不及次日午后经由马赛去阿维尼翁的火车了,一个来回旅馆后去火车站把行程重新改过,次晨坐高铁直接去阿维尼翁,再一日由阿维尼翁去小城阿尔勒。

艾克斯并没有太多的古迹,大教堂旁的回廊可惜也关门谢客,那些文艺复兴或古典主义的门廊则更撩不起我的兴致。我们在城里四处觅食,却总也找不到满意的餐馆,于是再一次次地经过同一条小巷,从市政厅前的钟楼下已穿过不知几次。只是我们厌倦的同时,却又不得不承认小城透过斑驳旧墙从骨子里散射出的魅力,天更亮些了,挡不住的温暖从墙上流淌到潮湿深冷的路面,从桔红到粉色的浓妆淡抹,赭石矿料像色谱一样在城里渐变,就着街头巷角到处的叮咚泉水,还有墙头数不清的圣母抱子。

其实之后的阿维尼翁和阿尔勒,虽是世界文化遗产,名胜古迹在城里四散,但比起艾克斯,少了属于城市本身的性格。阿维尼翁的教皇宫,那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体量把老城压得沉沉的,街市争相踩着古典主义的格调,只有在远眺或俯瞰的时候,一坡坡的红色罗马瓦才染出些微的普罗旺斯气息。逛过寓教于乐性质凸显的教皇宫,在城里小转后在罗纳河边啃三明治,艾天和我对小城又开始生厌,索性躺在崖上的草坪上,遮掩着灿烂的阳光睡起了午觉,半晌后醒来才踱去轮渡过此间迂回的罗纳河,断桥在河上变得越来越长,那是法国人人尽皆知的桥,“在阿维尼翁桥上,我们跳舞,我们跳舞...”,他们这样唱道。再回到罗纳河左岸时,我们沿着城墙回旅馆,房间外的阳台上有婆娑的树影,楼下的花园里一片阳光,艾天在房间里睡觉,我在阳台上啃着苹果看书。

阿维尼翁城里艾天也仅找到了只和我们在正对着某座城门的克里翁广场上喝酒聊天的沙发冲浪人玛雅和拉斐尔,那也真是个小城,我们刚坐下玛雅就遇到她的同事,又过一会是她骑着车进城的朋友夫妇,四人六人八人,聊到夕阳落到城墙的雉碟后。艾天让玛雅推荐了当地人常去的几家餐馆,待我们寻到,却不知该去哪家是好,最后去了家叫“瓷砖奶牛”的小馆,以奶酪入菜为特色,在各色腊肠和奶酪间美餐,也顾不得预算的直线上扬了。

梵高在阿尔勒住了一年多,那星夜下的咖啡馆还在。第三日一早坐了十七分钟的火车到阿尔勒,斗牛节庆刚落幕,站到梵高画笔下的咖啡馆所在的广场,一旁的巷口散着破碎的酒瓶和轧扁的易拉罐,地面上空气里泛起的油腻恶狠狠地把人支开,巷道深处梵高画中泛着微明灯火的地方,是带雉碟的宅第石墙上素雅的双窗洞。第一眼见阿尔勒的斗兽场时,周遭零乱的街舍让我很不适应,混杂是我对阿尔勒的第一印象,特别是那些宏伟的古典遗迹与毗邻屋舍的强烈对比所造成的反差。直到在圣托菲姆教堂旁一半罗曼一半哥特的回廊光影里,才让人在找到和谐安静的空间。不过我们在普罗旺斯的两三小时厌倦症继续发作,在安静的西班牙小馆吃完中饭,又无聊地重新走街串巷,直到走不动坐在街上喝咖啡,艾天忙着写他的旅行日记,我看着放学的孩子发呆。

临走的时候,上长途汽车的地方竖着块牌子,印了梵高的《黄房子》,抬头看看黄房子是面目全非了,倒是背景里的铁路桥券洞还在,一旁招摇的红色绿色,是我上班的连锁超市的广告。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西洋菜及其他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04-19 21:27:19

中午做了西洋菜土豆浓汤,艾天说西洋菜的味道还是挺重的,我却吃不出来。只记得西洋菜甫入锅内腾起的那股味道,青涩里夹着微腥,把半盐黄油的浓香硬生生地压了过去,让我开始担心最后的口味,好在待到菜叶染墨,味色调和不少,再撒几枝百里香的细叶,愈发地喜人。认得西洋菜还是不久前的事,一日店长拿来一扎新进的绿蔬,告诉我那是西洋菜及其收银快码,生怕我收银时小票出错招致顾客的好一阵叨扰。店长想得周全,但西洋菜于我不过就是具象与符号间的条件反射,右手抓起左手甩过的一扎绿菜,法文名和五六五在人脑和电脑间翻转到纸上,一战一捷后却还不知道西洋菜是怎样的食材,见它和或皱或平的香芹齐摆在架上,我一度以为它也只是芳草一味。直到再一日夫人们在结帐时聊着西班牙草莓和西洋菜,无聊的我好奇地问后者如何入菜,作色拉或炖浓汤,夫人眉飞色舞地说,一连并带出了西洋菜的社会学种植简史——古早多生于池沼河泽,现如今则大多是土培的了。于是似乎单是看在她暖场数分钟的份上我也该买扎西洋菜,更不必说我那好奇尝新的心态了。

除了西洋菜,近来还有另几味以前从未尝过的蔬植,蒲公英、荨麻和羽衣甘蓝,都是艾天从传统农业维助协会带回来的。虽然我对西人蔬菜皆可生食的原则已见怪不怪且乐此不疲地生吃着青红椒白菜自以为得其天然,但一想起儿时屋后阿婆晒了满院场的蒲公英以及冬春之际路边花坛里的羽衣甘蓝便觉它们入菜的别扭,直到拣菜时的耿耿于怀慢慢在刀叉杯碟间消释。蒲公英微苦,配熏五花肉丁作色拉是洛林地区的菜色,尝来无甚特别,只企食后一夜无事。其实我倒也并没在意蒲公英法文名的妙处,艾天带着黠笑说今晚不要尿床了,才恍然那名拆着念为嘘嘘于床之意。羽衣甘蓝也做了色拉,和皱叶生菜混搭暗紫墨绿淡绿挑着明黄,淋上蒜茸、五浆果磨粉、橄榄油和覆盆子甜醋调成的酱汁,末了还是配酱染的五花肉丁。

只是那荨麻,艾天带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蔬食,我也从未在乡里见过那样的叶菜,菜谱则更是无从着落。见那毛茸茸的叶片下遮藏着满是软刺的茎枝,凑近一闻鼻尖上顿生麻痛,我想着也做了色拉了事,不料尝时唇下又一刺痛,想只好清炒了作熏鲑鱼的盘底,谁知洗菜的时候指背又是一刺,食毕都不知何物,也非美味,三刺处却还隐隐作痛,实不甘心情愿。再后来艾天才得知,那刺物是荨麻,西人多以入汤,痛得明白,也算慰藉了。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