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来朝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10-01-07 18:45:04

意大利广场上的那家面包店年前就贴出了吃国王饼赢金路易的广告,虽法国中国天主教会都移主显节至圣诞后的第二个星期日,我还是坚持形式主义在六号买了个国王饼,可是最后吃出来的并不是金路易,而是面包店里四位姑娘花枝招展的笑脸,随手便扔了。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吃国王饼,前几天他们一群法国人说起办公室里的国王饼生活,玛蒂尔德说每年都是她钻到办公桌下,只知饼里藏小签物的我才知道原来吃国王饼还有这么多娱乐程序。每个奶油杏仁粉馅的酥皮饼里都有一个小签物,瓷制或塑制,谁有幸吃到便是国王,戴上随饼赠送的纸皇冠,一起分享国王饼的众人中年纪最小者被选派钻到桌底,其余人每拿起一块国王饼,由桌下的人指定由谁来享用,以避众目睽睽之下一起选食可能因偷偷已看到签物而致的不公。我和艾天虽只是两人,不过也循游戏规则,结果是第一轮里谁也没吃出国王来,法文里的那签物,不管是什么材质形状,都被唤作了“蚕豆”。

我们的“蚕豆”上那四位姑娘,虽人数不合,但黑白相间的肤色,倒也算切合三王来朝里常有的人物形象,三王来朝,正是主显节所庆事件之一。其实这三王,在各版本圣经里或作“贤士”或作“博士”,却从未作“国王”的,不过后世渐渐把他们认作老中青三位国王,还是有名有姓的加斯帕、麦乔耳和巴塔撒,来自亚非欧,随大星至伯利恒伏拜圣婴,献上黄金、乳香和没药。伦敦国立美术馆藏老勃鲁盖尔的《三王来朝》里,也是黑白分明的形象,麦乔耳和巴塔撒虽着华服,却如农人,只有年轻的黑人加斯帕,一身王者风范,阿拉斯为此特地写了那黑色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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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圣婴孩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12-28 23:46:03

去年下雪的时候,念起莫奈西斯莱他们的雪景,只是等雪化了都没去下奥赛。今年下雪,没想起任何人。那天和让·路易去雅克马尔-安德烈博物馆看画展,还下着雪,不过大马路上尽只是脏乎乎的暗灰色雪水,很煞风景。画展顶着勃鲁盖尔、梅姆林、扬·凡·艾克的大名,三点省略号后紧接着勃鲁根塔尔收藏几个小字,巴黎近来的画展都喜欢这样的名头,列三两个大家之后加个省略号先发制人,再一个副标题道清原委,像卢浮宫的提香、丁托列托、委罗内塞争衡威尼斯。勃鲁盖尔列了第一,就像一进展厅就看到他的画一样,尼德兰的雪地冬景,一下子把人拉到了公馆外,一个一样有雪的冬天。直到那时,才又把雪和画联系了起来,不过这次是由画及雪。

策展人有些狡猾,在标题里不道明是勃鲁盖尔家的哪一位,意思里想说的都是老勃鲁盖尔的影响,示人的却只是小勃鲁盖尔的临摹,没了对比让思维自己润饰,什么都往老勃鲁盖尔狂奔而去,倒也是个两全其美的想法。一幅是《有捕鸟器的冬景》,一幅是《屠杀无辜》,小勃鲁盖尔临摹得起劲,一画就有好几幅,如后者在比利时皇家美术馆也有馆藏。

十二月二十八日,天主教诸圣婴孩,纪念希律王号令屠杀的伯利恒及其四境之内的无辜婴孩,我又想起雪地里的那幅《屠杀无辜》。天主教圣经思高本里译名生晦,黑落德、白冷之类的人名地名,还是用新教合和本里广为人知的希律王伯利恒。不过其实在勃鲁盖尔的这幅画作里,即便尺寸不小,甫看并没有太大的屠婴血腥,背景中宁静安详的皑皑雪景和村舍先占据视野,接着是前景混乱的局面,更像强盗抢劫,至于暴力的屠婴场景,嵌在中景人群中,虽有骑兵压阵渲染,但并不显眼,近看才真切,至于抢夺婴孩的种种画面,也更多是戏剧性的气氛而非让人顿生虔诚笃信宗教情感的张力。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雪景之下的屠婴,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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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临期日历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12-25 05:24:25

将临期日历里剩下的最后一块巧克力是一个圣诞老人,日历上开满的二十四扇窗,却让人都快记不起十二月已经过去的日子,我大概只能想起那天艾天刚从旧金山回来,我们在从哥白林下的邮局回来的路上,买了两本将临期日历,像小孩一样数着日子每天打开一个窗口,把里面一颗小小的巧克力塞进嘴里。

几日来的世界变了样,前天早上去国图影院看《阿凡达》,走在天桥上我说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眼镜前事事物物的轮廓都凸现起来,树的枝桠,墙面的线条,染上强烈的色彩对比度直逼上来;而上班时在我手里来来去去的钱币,小了,远了,每次小心翼翼地翻开币面,生怕因尺寸出了差错。以前的事物,色彩平和,没有强加的距离,但远物朦胧并且愈演愈烈,于是终在十几年后招架不住作了四眼,还是五十和五百的十倍差,大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架势。

人愈发的懒散,对假后的读书评论也无动于衷,心安理得地从上周日起跟着艾天一日一电影,看了瑟吉欧·莱昂内“镖客三部曲”里的后两部,西部片里时不时晃出大漠里龙门客栈的影子,本已节制的暴力被诗意调和得若有若无,大叹年轻时的伊斯特伍德竟是如此英帅迷人;让人在风雪里走了两趟的《阿凡达》在刻意的梦幻和善恶里则是没有一点新意;《野兽国》的中段,另一个恍惚世界里成人内心的空虚与依恋,落在孩子的眼里,倒让人觉得有些意味,有如小王子的反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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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11-24 22:29:27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就真成了局外人,真真切切的影像挤扁了想象的空间。于是,你只能任维斯康蒂摆布地去接受他的那一个关于局外人的故事,哪怕你离屏幕再近,却终究是光影前的局外人。不像读小说的时候,第一人称下,你好像就成了他,那个似乎总无所谓的叙事者,你成了他的眼睛,看着阿尔及利亚的乡野,公寓外的街道,阿尔及尔郊外的海滩,就连爱不爱玛丽,都好像是你的切身感受一般,似乎只有在想到你没有和玛丽做爱,你没有失去母亲的时候才能恍然自己才是真正的局外人。然而在商博影院满满的放映厅里,我和边上热情的瓦伦西亚人一样,和所有盯着屏幕的男女老少一样,只能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局外人的他,于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就被拉上了距离,和加缪文字里流淌的那种似乎事不关己的态度渐行渐远,即便有维斯康蒂的镜头,即便那乡野的场景晃出的时候我惊异它和我的想象的相似度,即便没有落下我每次食来便想起加缪这部小说的血肠,即便除了第一个镜头电影就是循着小说的叙事徐徐展开,即便他一样说,今天,妈妈死了,但他就是那么遥远,远远地被投在幕上,而这种距离,却没让他更能局外人一些。

看完起身的时候,边上的瓦伦西亚人说他很喜欢这部电影,我说电影太沉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电影里的他,似乎还不够局外人,这像个悖论,你要感受他的局外人,却不能做一个局外人去看他。此刻的法兰西文化电台里,正在谈法国人加缪,阿尔及利亚人加缪,加缪的话题,随着近来是否迁入先贤祠的争论,越来越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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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昂热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11-21 07:40:00

在南特临时起意去的昂热,回来后一翻书就为错失了的罗曼教堂而惋惜。去之前我使劲从记忆里搜出一张图片,昂热大教堂的单舱,有似昂古莱姆圣彼得大教堂的立面,是不能错过的。至于其他教堂,我想不起来,只好谷歌昂热罗曼等关键词,不过罗曼在法语里实在是太稀松平常的小说,也不见什么教堂的影子,维基上的昂热词条里倒有不少的宗教建筑,但大多是抬着哥特时期金雀花风格的昂热式肋骨拱洋洋得意,对罗曼漫不经心地不着几字。

圣三一教堂紧依着隆斯雷修院教堂,我一个人在幽暗的圣三一教堂里肆无忌惮地拍照,退出来的时候想去隆斯雷修道院,沿着修院教堂转了一圈尽是高墙没能找到入口,却直闯到了圣约翰济贫院的谷仓,一派修缮后的罗曼新气象,应和着另一侧灌木丛后的枯井回廊。等从金雀花风格的肋骨拱里转神过来的时候,却又贪念起隔墙的挂毯博物馆,到再走到街上时才又寻起隆斯雷修院教堂来,看钟点几近十二,索性放弃穿曼恩河而过,去找记忆里的那片立面。

回想起来,我路过隆斯雷教堂南墙时,大概也是去推过那扇木门的,说大概,是因为我都不能确定那是否是我现在自我安慰而编织的想象,但又似乎是真的。对着书上中舱舷舱垂向而开的筒形拱顶,我情愿相信隆斯雷教堂那日真的是关着的,毕竟有本小册子上写着,教堂只在有临展时开放。

















Angers, 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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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与幼鳗

gewurztraminer 发表于 2009-11-18 06:17:01



知了和幼鳗,完全无关的虫鱼,在法语里却只有一个音节的差别。他开玩笑说我是个狡猾的中国人,我倒反觉得他狡猾得可爱,一个文字游戏把两家餐馆绑了起来,不过他恐怕倒不是想沾知了的光,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幼鳗自有幼鳗的生活。

知了和幼鳗,是南特的两家餐馆,知了开在市区立满科林斯柱的广场一隅,那晚我们不知去哪里吃饭,艾天打电话给他小姨,她推荐了知了。我看过书里的知了,去了才发现这家已登录历史建筑的餐馆比书里还要亮丽,着了围裙的知了嵌在半墙的瓷砖里,躲在深色的壁纸上,一百多年不变的店标。我不太喝酒,艾天以当地特产的名义硬是让我喝了杯麝香葡萄酒,回去的时候步子都有些不稳。

幼鳗开在南特南郊,大约在南特岛西尖的隔岸。去时坐有轨电车换公车,夜色中远远望见勒·柯布西耶的公寓里映出的灯火。幼鳗不好找,下车后在昏黄的乡郊找路,直到看到隐约的水光,听见渐起的人声,穿树而过,就是卢瓦尔河畔的几家餐馆,赶过几个德国人,就到了幼鳗。我在艾天的照片里见过幼鳗,现实中的空间感虽完全不是我所想象的,不过却是自有一番情致。艾天的小姨热情地招呼我们,问我们喝些什么,我只好礼貌性地要了杯麝香白葡萄酒,他小姨夫却早已微醉,我们在酒窖就餐,他会迫不及待地要我试店里他引以为豪的意大利椅子,他会一时兴起开起蹩脚的英文,他会开玩笑说我们只许点他店里最便宜的菜色,他还会满嘴的粗口,不过我不介意,我还是喜欢他说话的风格。生蚝黄盖鲽后,我一脸通红,他说我是狡猾的中国人。不过他更狡猾,让幼鳗占了上风。




去南特纯粹是为去而去,艾天去开会,我作小跟班。我有个儿时的玩伴,恰好也在南特读书,到南特后他带我在市区转了转,从大教堂到布列塔尼公爵城堡到南特岛,路过“唯一之地”时我说王子饼干就是在这里诞生的,我不喜欢甜饼干,我也不喜欢吃王子饼干,但想到那小塔楼的所在几十年前生产出了第一块王子饼干,却莫名的有些朝圣般的感动。

我们沿着卢瓦尔河在岛上散步,我说他比以前深沉了,他怎么回答的,我忘了。他带我去看了机器大象,去看了他晚上有派对的仓库酒吧,他说让我晚上有空一起去玩,不过后来我没去,南特下雨的夜晚我懒得走动,而且还是在知了喝了杯酒之后。

我和艾天开玩笑说,南特的确无法和雷恩相比,他一脸得意地和我说,那当然,你应该去和南特人说。不过,半日下来,南特于我的确是个无趣的城市,反倒是第二日我不报任何期望地又在走过的城里晃荡,南特印象又微微闪了几处亮点,旧岛上昔日船商的老宅,美术馆里一屋蒙德里安式红黄蓝黑白灰的几何抽象,教务会楼下巷道里的行人,还有还是那座昔日饼干厂的小塔楼。天总是阴雨,照片就索性都拍了黑白。
















Nantes, 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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